
我會走進大腸直腸外科,其實是受到中國附醫新竹分院院長陳自諒的影響。說來有點諷刺,實習時我最怕的就是這一科,因為陳院長以嚴格要求出名,醫學生去實習都被電到體無完膚。沒想到,當年最讓我害怕面對的老師,最後卻成了我一生的榜樣。
在他的教導下,我不僅找到了方向,也學會了什麼叫真正的「醫者」。恩師教我的,不只是技術,更是對人的理解與尊重。他最厲害的是,總能看見每一個人的特質與潛力,並讓那份力量發揮到最好。而這份信念,也延伸到他對病人的態度。

早期的醫師多半語氣威嚴,病人不懂也不敢問,但他完全相反,總能把艱深的醫學講成病人聽得懂的話。我印象很深,有一次他跟一位開鐵工廠的病人說明微創手術,他比喻:「這就像工廠升級2.0,用上自動化機械手臂,精準又省力。」
若是務農的病人,他就會說:「身體就像田地,要先整地,地打好了,後面才好種。」病人不但聽懂,也放下了害怕。那時我體會到:「醫師的責任,不只是醫術高深,更要讓醫學溝通沒有距離。」
行醫20多年來,我累積超過上萬例大腸鏡、數千台以上微創手術。這些經驗就像是對當年那份恐懼最扎實的回應,也是我貫徹恩師「醫心」精神的延續。
因為這樣的啟發,從成為主治醫師的那一天起,我總是花很多時間和病人解釋病情。有次爸爸沒通知我,掛號後坐在候診區依照燈號進來看診。一進診間,他就說:「你看診太慢,我觀察你二個多小時,一個病人平均要15、20分鐘。」我聽了只是笑笑,心裡想著,只要病人聽懂我對疾病的判斷與解釋,並感到安心,多花點時間也值得。
我應該是全院看診最慢的醫師,一個門診常從早上看到晚上。為什麼這麼慢?因為我希望病人了解自己的病情、接下來的治療以及可能遭遇的挑戰,唯有清楚自己身體的問題,才會積極配合醫師的治療。每當解釋完病情,我總會雞婆地提醒陪診的家屬:「直系親屬罹癌的風險比一般人高,一定要記得找時間安排大腸鏡檢查。」
有些家屬聽了很快去做,也有人覺得「應該不會這麼倒楣」,等到有症狀才就醫,往往已是第三、四期。每當有熟悉的身影走進診間,發現是病患的家屬也確診時,我心中都很難過,忍不住說:「幾年前不是提醒過要做大腸鏡嗎?」那種遺憾與無力,總讓我久久放不下,也讓我警覺:光靠診間的叮嚀,遠遠不夠。
即使花了再多時間解釋,我仍常聽到病人問:「為什麼是我?我生活正常,不抽菸、不喝酒,怎麼還會罹癌?」其中不少是知識分子。政府宣導做了這麼久,民眾還是不了解,讓我反思:我們投入那麼多癌症篩檢資源,但晚期癌症的比例卻沒降,現行的方式一定還有不足。
於是,我決定走出醫院,深入社區、學校、里民中心,用更直接的方式和民眾互動,讓他們知道疾病可以預防。我的信念很簡單,上醫治未病。
記得有一次聚會,其他科別的醫師說:「你當年選對科了。」當下我心裡有點難過,身為醫師,我們不應該因為病人發生率變高、人數變多而開心。我更希望,未來這類病人愈來愈少,發生率愈來愈低,代表我們真的把醫療戰線往前推進,讓更多人遠離那句「為什麼是我?」